我们还能拥有更高级的喜剧精神吗?

发布时间:2017-06-03 16:06:00

我们还能拥有更高级的喜剧精神吗?

刘小波(原载公众号“文学报”)


  由综艺娱乐节目《欢乐喜剧人》衍生而成的大电影改档之后于近期上映,影片借助电视节目的外壳编织了一个乌龙绑架事件,上演了一部闹剧,上映之后除了被“折叠”的高分影评,影迷似乎并不买账,绝大部分观众都给出了低分评价,综合评分大都在一星。我们可以说,这类“综艺电影”的出现,是因为观众喜欢,市场便迎合,别无其他,可为什么喜剧类娱乐产品突然之间有如此广阔的市场,观众又为何痴迷于喜剧呢?中国喜剧蕴含什么样的喜剧精神?

  当代社会是一个高速运转的社会,高强度工作以及高消费的生活让一般的人感觉压力山大,生活的重压之下,感觉身体被掏空,神曲《感觉身体被掏空》的风靡正是对此的真切描写。身体被掏空之后的人们需要寻求心灵的慰藉,于是转向电影、音乐、电视节目等精神消费品,以期获得相应补偿。但是当代社会的精神消费品不但不能给予掏空身体丝毫补偿,反而让心灵也被掏空,因为这些精神消费品被抽空了意义,是一些漂浮的无所指的能指。贺岁电影反复书写廉价的快乐,电视选秀节目不停编织“草根”成名神话,喜剧类节目更是铺天盖地,快乐成为了迷醉剂,彻底失去其唤醒现实的力量。

  无论什么艺术,都应当唤起生活的疼痛感,触摸生活的疼痛点。喜剧艺术曾一度肩负起沉思现实的使命,如古希腊喜剧这种最早的喜剧形式,这些喜剧大半是政治讽刺剧和社会讽刺剧,极具批判性。喜剧的表现形式是轻松的,但它的意图是严肃的。喜剧作家善于利用日常生活中的琐事和滑稽、偶然的事件,通过夸大来表现生活的本质,喜剧通过嘲笑而起教育作用。卓别林的喜剧反映出人类被工业社会奴役的现状,《摩登时代》被认为是美国电影史上最伟大的电影之一。《憨豆先生》等系列作品反映人类的困境,这些喜剧元素均是来自人人都有可能会遭遇到的日常生活危机。赵本山早期的《拜年》《一村之长》等作品曾一度激起人们反思历史、改革现实的诉求,冯小刚早期的《甲方乙方》等喜剧表现了时代交替中人们的焦虑与梦想,用荒诞离奇的故事、抖着黑色幽默的包袱、玩世不恭外表下面残存的天真和理想主义释放生活的焦虑。高级喜剧用“含泪的笑”让受众反思生存困境而非遗忘现实,用解压而不是遗忘的方式面对生活。

  而反观当下喜剧综艺,这些精神向度不复存在了,快乐依赖造就了对真实生活问题的遗忘。大部分喜剧都是没有笑点的笑,尴尬的笑。这些喜剧节目采用的是些低级别的搞笑策略,如性别翻转、凸显丑角等策略,将喜剧与简单搞笑等同起来。总体而言,没有喜剧,只有搞笑,将段子随意组合拼贴,污名文化盛行,而绝大部分的污文化不外乎是性关涉与性隐喻。如喜剧节目中“隔壁老王”之梗被反复提及,相声段子屡次拿演员的私生活说事,网络节目《吐槽大会》原始版本只播出一集便下线,主要涉及性暗示的污文化,改版之后收敛不少,仍然围绕这些展开。

  罗兰·巴特曾提出,在还存有不公正和不平等的时候,让人快乐的文化就是无耻的。而当代社会则恰恰相反,人们的普遍压力与焦虑正是来自于资源分配不均、社会不公平导致的结果。后现代来临之后,社会普遍呈现出彻底娱乐化的状态,东西方都是如此,波兹曼针对西方陷入娱乐社会提出“娱乐至死”,指出“人们由于享乐失去了自由”,娱乐成为一种新的文化精神。当代社会娱乐的特点,是除了当下的快乐,表面上没有其他意义,它并不指向一个意义的缺场,它的目的只是愉悦的当场实现,过后即忘,不再作无限衍义,娱乐是为娱乐而娱乐,除了娱乐本身无他物,娱乐是艺术符号的崩解融化,是意义的在场接受与即时结束。最终导致的结果正是赫胥黎的预言,我们毁于我们热爱的东西。

  喜剧精神的缺失来自于喜剧的无限度和娱乐的无节制。最近几年中国的娱乐产业突飞猛进,呈现出“天天春晚”“日日贺岁”的态势,从《生活大爆笑》《笑傲江湖》《欢乐喜剧人》等数十档喜剧类节目到《大闹天竺》《疯岳撬佳人》《欢乐喜剧人》等喜剧大电影,娱乐不间断。中国观众普遍存在泪点低和笑点低的特性,观众比演员之浮夸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。观众也被纳入“戏中戏”,营造出互动性和现场感的氛围。大家清楚节目意图,意图朝着既定方向前行,如此“意图不断循环”,节目也永无休止继续下去。当代社会其它的流行文本也大都如此,娱乐意图盖过其它,意义在场宣布结束。

  意义的缺失让喜剧界感到担忧,于是宏大主题被硬塞进去。这些喜剧仅有一些心灵鸡汤式的抚慰作用,同时夹杂一些宏大主题。喜剧界自身深知娱乐至死的弊病,于是大量的非喜剧成分融进节目,但无外乎是草根成名、励志向上、敬老爱老、和谐互助、好心好报等等固有的价值灌输,结合起来,双方不讨好,喜剧节目越来越主题先行,而这些宏大主题却进一步掩盖在尴尬的笑声之中。

  喜剧艺术的表现只是后现代艺术整体境况的一个反映,所有的后现代艺术在价值取向上走向多元化和多样性,在提供意义和思想上滑向虚无,在艺术的功能和用途上彻底走向了娱乐和玩笑。艺术本身具有两重价值身份,这两重意义可以横向移动,也称之为符号还原,向上走向神圣,向下则彻底走向世俗。向上进入到人际互动、社会组织、社会文化层面,向下落进生理层面的声色娱乐享受。在由孤立的物质性感觉构成的景观社会、类像世界中,人们纠缠于欣快症、麻醉症的戏剧化情境而难以突围。

  《生活大爆笑》《笑傲江湖》《欢乐喜剧人》《厉害了!我的歌》等数十档电视节目以及大量的喜剧电影、电视剧、网络视频、喜剧音乐等共同组成了喜剧大家庭,不间断提供着廉价的快乐。波兹曼在媒介即讯息的基础上提出媒介即隐喻的观点,即任何媒介都用一种隐蔽但有力的暗示来定义现实世界,印刷媒介开启了一个阐释时代,将人类的严肃性思考推向极致,而以电视为代表的电子媒介开启了一个娱乐时代。当下喜剧精神匮乏,意义被掏空,掏空的身体遭遇空心的娱乐。更可悲的是,任何批评与指责都可能会被贴上精英主义伪善的标签,粉丝观众提出的逻辑严密到无法辩驳:你行你上,不行就别瞎叨叨。

联系我们
Q Q咨询:259 1834 410 电话咨询:86-20-87185631 单位地址:广州市越秀区寺贝通津1号大院

黄金时代杂志社

版权所有(C)Copright Reserved 2007-2016© 粤ICP备16023939号 黄金时代杂志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