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云作者阁梦痴,谁解其中茄鲞味?

发布时间:2017-06-05 11:23:00

都云作者阁梦痴,谁解其中茄鲞味?

广州大学附属中学高二(6)班    肖富文


《红楼梦》第四十一回,凤姐夹了一口“茄鲞”喂给刘姥姥,顺带道出了这“也不难”的茄子做法:“才下来的茄子把皮签了,只要净肉,切成碎钉子,用鸡油炸了,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,新笋,蘑菇,五香腐干,各色干果子,俱切成丁子,用鸡汤煨干,将香油一收,外加糟油一拌,盛在瓷罐子里封严,要吃时拿出来,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。”

我阅时极震惊,不仅于此菜做法之繁杂,更于曹雪芹,这位大师顺带一笔中的深意。要知道,写作红楼梦时,移居京郊的他还处于“举家食粥酒常赊”的境地。可这落魄的文人,又何以写出这令人咋舌的干菜做法,为何又把它留在了“披阅十载,增删五次”的作品“红楼梦”之中?

这也不是一碗谁都能做出来的茄鲞。作为续写者,高鹗为何遗漏了书中人物的吃喝?鲁迅说高鹗“闲且惫矣”。是因为高鹗没有这积累,也没有这由衷的理由去写。没有生在贵族之家的高鹗不会理解贵人对一杯清茶的考究,更不会去在意衣衣食食间生活的浮沉。那么,后四十回高鹗近乎考场交卷般交代的结局也不难理解了。可知,对封建社会贵族生活的还原与解析,这是《红楼梦》有价值之处之一:而再经过大师笔下之耕耘,文字也就更具有了文学研究的意义。

这道茄鲞中,有温存,充满了回忆的味道。红楼梦写吃如茄鲞之处不在少数,但从来没有捏造的痕迹。鲁迅先生在他的《中国小说史略》中说:“(《红楼梦》)叙述皆存本真,闻见悉所亲历。”人人皆知,《红楼梦》并不是曹公的自传,文中人物大皆虚撰。可是,细入文本,每每沉浸之时,仿佛看到这位已疾痛交加的单薄身影,还在摩挲着那朱漆金箔的楼宇,还在欣赏着秀丽温婉的园林,还漫步于那个庞大而美丽的大观园中。红楼梦前八十回,在最细微之处也有着真实,从袭人贴身的汗巾,再到麝月从不能认清的银子,作者若非追念有感,何以把这些细节写得环环相扣、滴水不漏?所以不可否认,曹雪芹本人的作品是具有回忆性质的。而细究作者历史,从三代掌管织造的曹家,跌落到人烟少至的京郊,这怎么能不形成处境的落差,引人回想?宝玉的判词有道:“富贵不知乐业,贫穷难耐凄凉。”,这大概是曹雪芹对过去自己的自嘲,也可见这回忆,却不单是甜蜜的,还有酸涩的滋味。就像曾长于温室的花朵,被命运逐离到荒野后的曹雪芹,开始了对回忆漫长的咀嚼与思考。无独有偶,在曹之后,远在英国的作家王尔德写了一本《自深深处》,在其中他表达了对过往的理想爱人的思念,却更多是对其理性的批判,而在入狱之前,宁愿与爱人如痴如醉的本人看来,这种大概也是难以理解的吧。作为罪臣、罪犯,无论是王尔德还是曹雪芹,难得再细细仰望天空的他们,对美好的看法已有改变。这些改变都是精神上经过严寒的人对生活的再认识。那么,在曹雪芹重温茄鲞之味的过程中,不难看出,有了十数年生活的磨砺,这味道也被加上了沧桑的清苦。而大概也正是因精神上有过去的温暖与现在的寒凉水火相激,作者才有笔力写出大观园中莺莺燕燕的矛盾。

这道茄鲞中,包含的深意却也不止于味蕾的肤浅。后来的红学家们很少涉足的社会消费领域,作者却在文中处处点出,不仅包括食物,也包括了“田庄地租、俸禄赏赐、薛姨妈的皇商经营、凤姐、来旺儿的高利贷行为、省亲耗费与营建大观园工程的开支”等(李国文著述引)。而这也带出我们对文中例如茄鲞之类物质享受的思考。胡适曾说其不喜欢红楼梦“在思想见地上比不上《儒林外史》,在文学技术上比不上《海上花》《老残游记》”。可作者真的仅是记事,没有从行文中表达什么思想吗?有人统计过,荣宁两府每个年度要从关外庄园,获取的货币总量约为十万两银子,也就是将近一千万人民币。但我想,《红楼梦》若只是凭村夫之胸量写的拜金书,何以描绘出这狂肆物欲之奔放?若只是透过一文弱书生的视角来写的酸水诗,又何必交代出那些富贵公子们本不应知道的账目?深究之,之所以多处笔墨落在了两府的财富,不单是作者的回忆间表露的必须,更是作者自我反省、悲悯精神的体现!不妨大胆想象:京郊的一间破屋,抱病的作者在经历了痛苦和忏悔后,视野已经脱出了地主阶级着眼于享受、弄权的层次,而是重新放到了对丫鬟、奴隶等社会中下等阶级爱恨的关注,对青年自由恋爱的关注。因此,在描写王夫人、凤姐、贾政等权高位重者时,作者从来没有过赞美,而是隐晦地将讽刺、批评融入其中。也正因为曹雪芹的这种人道精神,我们看见了宝黛的爱情,看到了姐妹们的友情,看到了小人物的辛酸与自嘲。从物质的宏观到人文的微观,即便透过这小小的茄鲞,大师的手笔之丰盈与批判之力度,也可以被极致地展露。

茄鲞之味,也是曹雪芹给自己的解脱之味。列夫·托尔斯泰被列宁称为“俄国革命的镜子”,而我说,这道茄鲞,乃至曹雪芹的思想,也是中国封建社会的镜子。因为曹雪芹与托尔斯泰,都是出身贵族,他们曾见识了世间最动人的虚荣,因此在拨开迷雾时,才写出了最真实的痛苦。可既已有了这些精食细脍之享、雕栏玉砌之恋,作者为何最后亲手毁掉几近百回而作出的大观园和里面的那些女子?有人把作者的意图归到了佛学意识的阐述。空即是色,色即是空。梦醒的不只有书中的人物,也有满腹悔恨的曹雪芹。我总是在想,这是作者给自己心灵的一种宽恕与慰藉。“满纸荒唐言,一把辛酸泪”在写着自己的过去,写着这滋味的时候,他应该也在超脱,放下,最后找到了另一种生活方式的意义。

难以想象,他是如何噙着血泪,把自己过去的回忆、经历,尽数糅杂在了人物悲剧的结局中,用喷着怒火的笔烧得干干净净!但之后,一颗心灵闪耀着的光辉,永远被定格在了历史中,供无数后来者推敲打磨。“好一似食尽鸟投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!”笔落之时,一个社会的体验者、观察者、超脱者的心放下了,身世处境的思想矛盾在他身上和谐地达到了统一。此时,大概再如何精雕细琢的茄鲞,他食之也如稀粥般平淡了。

写这“茄鲞”之时,他或许回想起了某天他不经意夹起的那一口菜。可世间又有谁能想到,这口中富贵的匆匆,会顷刻变转成了最深刻的平淡?

红楼一梦,历痴情,尝百味,醒众人。


(指导教师:杨征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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