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校园故事]爱如琥珀

发布时间:2017-07-07 10:49:00

爱 如 琥 珀

冼靖怡



她是他母亲,他是她儿子。他们都有一块在右手掌心处的、咖啡色中有黑点的、像琥珀一样的胎记。

小时候,这两块胎记是他和她感情好到极点的证明。两个掌心中淡淡的咖啡色,宛如两颗明镜透亮的心,时刻紧紧相依。三岁前从未离开过她的他,在踏入幼儿园的大门时充满恐惧,两只小手死死地抓住她的大手,怎么也不肯跟随老师进入校园。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他,她心里很不是滋味,只能哄他说下午来接他。“那你会给我买好吃的吗?”他擤着鼻涕问道。“当然了,妈妈怎么会亏待你呢?”听完她的话,他终于破涕而笑。

小孩总是长得很快的,转眼间,他已经进入了花季。花季的他,少了一分乖巧,多了几分叛逆。他旷课、打架、跟着街上的小混混到处闹事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终于,出事了。他所在的那个“集团”,在一次群架中不慎用扳手把另一“集团”的人打致重伤,他的学校向他发出了“开除”的通知书。


那一天,在校长室里,他倔强的眼神中依旧透露着不合年龄的不羁。校长的谆谆教诲在他耳里不过是像蚊子叫一样令人讨厌的噪音。“反正都是要被开除的,还让我来这儿听你唠叨,没事儿找事儿。”他心里充满着不屑。当他在心里仍旧为校长的教导愤愤不平时,一个熟悉的身影小跑着进入校长室。是她,他心里不由自主地“咯噔”了一下。原以为又要被再次教训的他意外地被她叫出了校长室。门外,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在悠闲地看天望地,对开除毫无惧怕的他在用手抠着墙上即将掉落的灰,看不惯她一脸担忧的他在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着,只是为了她能快点带走他;门内,内心坚强的她为了他留下了许久没有流过的眼泪,什么事都靠自己的她为了他第一次求人,一向自尊心很强的她为了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毫无尊严地跪下,只是为了学校不要开除他。

现实不是小说,打人的后果他必须承担——被学校开除后进入青少年教育所。在他临走的前一个晚上,她默默地帮他收拾好所有的行李,而他,翘起腿坐在凳子上默默地看着她为他收拾行李。

在教育所门口,她捧起他的手,抚摸着那块像琥珀一样的胎记,喃喃地说:“不管多久,我都等你,等你改过自新。”他用鼻子“嗯”了一声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大门。

他走后,原本安静的家变得更加冷清。她守的,也不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家,而是一个正在改过自新的儿子。以前他和她满面笑容的照片还放在她的梳妆台上,但她却几乎天天以泪洗面。和儿子分别的那一幕无数次使她从睡梦中惊醒,一回头,原来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。每当夜深人静时,睡不着的她总是披散着头发,斜倚在床上,用有琥珀般胎记的右手一次又一次地抚摸着他的照片,轻声说道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呢?”

望着儿子的照片,她明白了,有时候,爱就像一块琥珀,我用尽全力抱紧你,你却不知道我爱你。



如今,他的生活已走上正轨,成为了一名“阿兹海默症”的专家,并且有一个温暖的家庭,对她,更是百般孝顺。而她,随着时间的流逝,渐渐忘却了很多东西。她忘记自己有没有吃过饭,她忘记自己的年纪,她忘记自己的名字,她还忘记了,儿子早已长大成人。

一次年夜饭,年迈的她被安排坐在正中间的位置,亲戚们纷纷举杯祝福她身体健康,他更是忙前忙后地服侍她,她却只是抿抿嘴笑笑,不停地在寻找着什么。上菜了,众人都等着她动第一口筷子,她却叫来了服务生,拿来好几个打包的饭盒,颤颤巍巍地拿起筷子打包饭菜。众人很不解,他赶紧拿过她手中的筷子和饭盒,急忙扶她坐下。“妈,你怎么了?大伙儿一起吃饭呢!”“我不吃,我要把好吃的留给我儿子,我要把好吃的留给我儿子。”众人笑了,说道:“你儿子不坐在你旁边吗?为什么还要打包呢?”她转头看向他,眼神里充满警惕,“不,他不是我儿子,我儿子十七岁,在青少年教育所,我要把好吃的拿给他,我要把好吃的拿给他。”原本热闹的房间突然变得鸦雀无声,只剩下她碎碎念着的“要把好吃的拿给他”,和他拼命抑制的啜泣声。


他明白,她如今也成为了他的病人之一,他也比谁都清楚她这种病目前还没有根治的方法。一直在诊疗室里冷静开导病人家属的他,在这一刻再也无法穿上坚强的铠甲。那一夜,他把她送回家后独自一个人在外面喝酒到天亮。清晨六点,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,发现她早已醒来,坐在沙发上用有琥珀般胎记的右手抚摸着他的照片。一个平常看似荒唐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:只要肯守着她,只要肯陪着她,她总有一天会记起他。

从此,每天清晨,不管前一天加班到多晚甚至通宵,他都会陪着她慢慢地在花园里散步;每天傍晚,不管时间多么仓促,他都会准时赶回家和她一起吃晚饭。哪怕他比谁都更清楚,她的病只会不断恶化,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让自己相信终有一天她会记起他。一次散步后,他忽然发现曾经他觉得无比高大的她竟能完全蜷缩在他怀里,他的眼角湿润了。他捧起她的手,用有琥珀般胎记的右手轻轻地抚摸着她手背上突起的青筋,轻声说道:“我会一直守着你,等你回头,看看我。”她的目光仍停留在地面,但眼里忽地闪过一丝亮光,身子变得更蜷曲了。

望着母亲的皱纹,他明白了,有时候,爱就像一块琥珀,我用尽全力抱紧你,你却不知道我爱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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