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基层警察的日常体验: 没那么多跌宕起伏的精彩

发布时间:2018-01-18 15:28:00

(本文作者有过14年警龄,曾任成都市武侯公安分局政治处副主任,现为知名自媒体人。)



一个基层警察的日常体验:没那么多跌宕起伏的精彩


石  呓


《疯狂动物城》都看了吧?兔子朱迪从小立志成为警察,最后历经种种磨难成为了动物城第一位兔子警察。我陪女儿看完了电影,问她长大会当警察吗?她说:“我才不会呢,我要当一个可以回家的普通人。”你看,吃过亏上过当的孩子就是不一样。


童话都是骗人的,当一个基层警察哪有这么多的跌宕起伏精彩纷呈,有一点和兔子朱迪是一样的,长期48小时的连轴转工作,年复一年。


每年全国的招警考试如火如荼进行时,不少热血青年会投入到轰轰烈烈的考试准备中,光有热情是不够的,日复一日的繁琐工作是真正的考验,要做好持久磨练的心理准备。

让我以过来人的身份介绍一下基层派出所警察的一日。


首先设定你的人物造型为一个大中城市城区派出所的年轻民警。为了提高逼格,警种类别为刑警。按照大多数派出所的工作流程,你所在的派出所值班安排为四天一轮回。


那么,我就像旅行社一样给你出一个行程表。


【第一天】

8:00  到达派出所。换制服,早餐,做好工作交接准备。


8:30  正式坐台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正所谓“一日之警在于晨”,从指挥中心、街面110巡警、值班电话会传来多个警情,这个随便烧多少香都没有用。毕竟一夜过去,入室盗窃、机动车盗窃是天亮了才会发现;由起床气引发的上班高峰期纠纷、打架在向你招手;辖区各个校园门口的安全保卫还等着你去巡视;公交车和站台上的扒窃、路边的诈骗、老百姓的求助都会集中在这个时间段炸裂。总之,早上的时光就在出警—收队—做笔录—出警—收队—做笔录中完美度过。直到食堂开饭。记得有一天上午,一个公交车司机到值班室告诉正在坐台的我:我车上有人报警,麻烦你去看看。走到派出所门口我就有点眩晕:同志们啊,这是一辆上班高峰期的双层大巴车啊,挤到乘客都贴在玻璃上了啊,上下至少百十来号人啊。报案人怀疑小偷在车上,要求逐一排查。当然这个要求肯定不能被满足,可是送走大巴再做完笔录,一早上就搭进去了啊。


12:30  抱着盒饭刚坐下的你,一边填上午的《接处警表》,一边接各种各样的花式报警电话。政策咨询都是可以电话中解决的,报警是必须放下碗筷去的,还有登门报警的每日必有。大到刑事案件,小到自行车加气引发的五毛钱纠纷,不一而足。


14:00  处理上一次值班的遗留警情。这是什么意思呢?上一次值班有很多纠纷,案件是处理不完的,一般警察都会告诉你请三天以后再来处理。所以这个下午就是在协调处理纠纷—做笔录—出警—处理纠纷—做笔录—出警中完美度过。


18:30  抱着盒饭刚坐下的你,重复午饭时的事情。这个时候祈祷不要送来迷失老人和孩子(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到晚饭时间就有这么多迷失老人和孩子),不然整个晚上就在找亲生儿女和亲生父母。 


20:00  愉快的夜晚时光开始了。我们是一个城区派出所,所以夜生活也是棒棒哒。作为一个普通人是很难想象怎么会有这么多事情的,上万人的辖区每晚都会有很多杂事。小到邻里纠纷和夫妻矛盾,大到喝醉酒和斗殴,夜夜精彩。各种各样的报警和110巡警,会给你送来很多猝不及防的事情,足以耗费你凌晨以前的闲暇时光。


00:00  正所谓,一日之案在于夜。凌晨以后来的都是猛料,大致都离不开酒色财气四把刀。遇到打架双方都还在场的还好说,挨打的去治疗,打人的垫付款项,做完笔录约定处理时间(一般等到下轮班再处理,这就完美预约了下一个班的下午时光)。


03:00  运气好的话,三点以后就可以睡一会儿了,但是很难。恶性刑事案件容易在这个时间段发生,强奸、抢劫等等。有一次遇到娱乐场所酒后引发的强奸案,刚处理完一个,凌晨5点屁滚尿流回到派出所,另一个轮奸案的受害者又在派出所门口等着了(处理强奸案非常非常非常繁琐、谨慎,过程不表)。


08:00  盼星星盼月亮,可把救星盼来了。马上可以交接了。请注意,交接的只是岗位,工作请带走。祈祷这半小时什么破事都不要再发生了。有一年的国庆节当天,我记得接了30起景区盗窃,光是做的笔录都是一本长篇小说。


【第二天】

现在的城区派出所,很多都是第一天值班,第二天巡逻执勤。也就是说,你不用下班了,直接上岗吧,少年!除了勤务,作为一个刑警还有些什么事呢?办案,开会,来回看守所提讯嫌疑人,上级机关审批,检察院报批,出差,当然还有一些不可预计的事情。晚上蹲点,设卡,盘查,巡逻满满的幸福。


【第三天】

啊!终于不用值班,不用巡逻,不用执勤了。那是不是可以休息了呢?不。办案,开会,来回看守所提讯嫌疑人,上级机关审批,检察院报批,出差,当然还有一些不可预计的事情。比如说培训,比如学习,比如说抓捕,比如领导临时交办的任务:送个迷失儿童,送个迷失老人,出差取证,协助外地兄弟单位办案……你放心,不会让你闲着的。


【第四天】

呵呵,又值班了。请回到第一天。我们的四天旅程完美结束。


一点都不夸张,几天不回家的基层警察一抓一大把。在报考警察之前,一定要想清楚是不是仅仅是为了混口饭吃,不要为了一身帅逼制服就头脑发热。任何工作都是这样,因为热爱所以专注,因为将就所以敷衍。混日子,自己不满意,老百姓也不满意。即便你压力再大再重,谁都不愿意看到你一张臭脸。要知道,很多警察在基层派出所一呆就是一辈子。


如果有兴趣当一天真正的警察,体验24小时的基层生活,我也可以帮大家圆个梦。前提是给自己足够的信心干满24小时,当好兔子朱迪的好搭档,就像《疯狂动物城》里的那只狐狸、治安积极分子尼克。


我们羡慕旅行家的精彩,但是忘了旅行家绝大多数行程都是在无聊的飞机和火车上。我们羡慕自由的作家,但是忘了作家绝大数时候都是在写稿子,然后又把稿纸撕了。普通警察的真实生活,就是一个最苦逼的公务员。如果你了解这一点之后还想当警察,你必须有一个足以支撑自己走下去的理由。


每当一年一度的警察招考季来到,满眼都是热辣的招警海报,吸引有志青年投身警队,更赚足了广大女青年的口水。喧嚣之后才是冷静的思考,最终会选择报考的人才会迎来难以忘怀的过五关斩六将的考警岁月。


为什么要考警察?几乎所有社会青年在进入警队的最后一关都会遇到类似的问题。1998年的时候我也遇到了面试官提一样的问题。最冠冕堂皇的回答是:我立志成为一名警察,匡扶正义消灭犯罪!记得当时的面试官会心一笑,什么都没说然后在我的单子上打了一个勾。今天想起来,他这一笑里的内容实在太多了,根本不是几句话能够说清楚的。


报考警察真实的理由是什么呢?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。大部分人是“找一份稳定的工作”,有的人是“这身衣服穿起来比较帅”,也有人是“通过考警察取得公务员身份然后想办法调到其他部门”,也有人是“我妈要我当警察”,还有的人是“我女朋友觉得找个警察男朋友比较帅”。但不管什么原因,在面试的时候基本上都回归到立志匡扶正义上。


同样是考警察,曾经有一些人和你并肩走,但是他们从第一步开始,就没有想过走正道,所以渐行渐远,越来越偏。有一个前同事,入警时告诉我:”我当警察是为了赚钱!赚很多的钱!”后来只用了2年,他就因为盗窃机动车被判了15年。另外一个和我一起考警察、一起被录用、一起成为110巡警的小伙子,他当警察是为了泡更多的妹子,只用了3年时间,他就因为猥亵妇女被辞退。还有一个立志成为黑白两道通杀的大佬,记得有一次杀人案现场,凶手被我们现场捕获,还没送到派出所就接到这位立志成为大佬的警察来电,协调我们给个方便。他的结局是因为贩卖枪支入狱。


如果步子歪了还可以调整过来,如果是心歪了那就只有一条路走到黑。如果你想考警察,首先请有一个正常的动机。


其次,有志青年需要了解一下警察的工作性质。只有影视片里的警察才是终日枪林弹雨浴血奋战,现实中你一辈子可能连在大街上开枪的机会都没有。


警察分了几十个工种,随便举几个例。巡警的工作,绝大多数是三班倒巡逻,维稳执勤站大街,政治学习体能锻炼,没了。机关警察的工作,八小时以内是一个普通公务员的抄抄写写,八小时以外是巡逻维稳站大街。特警的工作要特殊一些,封闭起来训练训练再训练,然后维稳执勤站大街。这些才是警察的日常。


还有一个重要的点就是警察的收入。严格来说,以成都为例,警察的收入不算低也不算高。一个20多岁的普通警察月收入大概4000元左右(郊区可能更少),比起普通上班族是差不多的。说警察还有外快的人,都是瞎想,这份收入饱不了也饿不死。


最后是晋升。每个年轻人都有梦想,这是对的。但警察是个特殊的群体,人太多而晋升机会太少。职务就像个金字塔,大部分人都会始终在金字塔的底部,不管当年你考警察时是如何的牛逼。职务升迁除了本人努力还要讲天时地利人和,大概10%的警察会有升迁机会。10%里的10%会有再次升迁的机会。心态摆正,是扎根警队的一个非常重要条件。


以上是一个入警15年的前警察的忠告。我选择离开,是因为自己常常在大街上执勤看着来来往往繁忙的人群,不停地在心里问自己:能不能换一种活法,给自己一个再次拼搏的机会?于是离开了这份钟爱了15年的岗位,但对这段经历从未后悔过。


去考警察吧,前提是在心里最深的地方问问自己:你当警察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?能不能十年磨一剑接受日复一日的平凡?警察这个职业,也许爱一生很难,但是值得把人生中最宝贵的青春留给它。它会带给你:光荣和梦想,团结和友情,锤炼和阅历,以及陪伴一生的正义之心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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