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腻不是从中年开始的

发布时间:2018-04-20 17:19:00

油腻不是从中年开始的

杨不寒 


网上盘点出中年油腻男的好几条罪过,连喝醉了跳上桌子念诗,都记录在案,看完让人忍不住心中惴惴。


不过,打死我,我也成不了中年油腻男。我生于1996,正当少年。然而青少年中,恐怕也有油腻的。


十个宅男九个油,还有一个瘦马猴。一天二十四小时,宅男们恨不得二十五小时闭门不出。看小说、看直播、看影剧、打游戏、打瞌睡……屁股长期承受身体的压力,慢慢地,屁股铺天盖地,比凳面还大。几乎每天都要遭受被窝和沙发的绑架和封印,肚皮于是也愈发肥美。皮肤长期不接受日光的抚摸,眼看就要长出绿毛。就问你,油腻不油腻?


看着祖国的栋梁们一片一片、一天一天油腻起来,长者们总是痛心疾首,仿佛除了清谈误国、鸦片误国以外,刷屏也会误国一样。


可栋梁们自己难道就没有一点察觉吗?当然有察觉。栋梁们吃着大米喝着牛奶长大,自然会聪明地早有察觉。可栋梁们表示,我听了很多道理,可网络有毒,网络有瘾,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自己呀!长者们,你们能控制自己,那是因为你们不会上网呀!你们是网络时代的难民,你们不能体会到网络带来的快感。


我们这一代人(95后),刚刚认完拼音,手机便出现了。刚刚在教室里坐下来念唐诗背九九乘法表,网吧又出现了。于是,我们跟迎接学校教育一起,迎接了互联网的到来,并且紧跟步伐参与其中。


我第一次进网吧是小学五年级。堂兄带我去打《传奇》。他先打,我后上。在看他操作的几分钟内,游戏屏幕的移转效果,使我感到头晕目眩。他终于打完了,说,你来吧。我很不争气地说,我想吐。堂兄很仗义地说,都带你来了,你又不打游戏,我帮你申请一个QQ号吧。这样,我终于在互联网中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个立锥之地,大名 “少年游”。


后来,鱼一样游进了微博、贴吧、豆瓣和微信,鱼一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。再后来,我在大学读起了网络与新媒体专业,在奔向老司机的网络高速上一去不复还。我的网络生涯,和大多数青少年一样。除了打游戏让我望而生畏以外,我上网跟上厕所似的,随时想上就上,唯一没经历过的,就是被老妈拧着耳朵从网吧里揪出来。我们这一代人,面对电脑手机屏幕的时间比面对任何一个人的时间都多,抚摸键盘的频率比抚摸任何一个人的频率都高,睡在手机旁边的夜晚比睡在任何一个人旁边的夜晚都多。一句话概括,网络对我们生活的改变比任何一个人对我们生活的改变都多。


我们渐渐习惯依靠互联网社交、学习、娱乐、购物(包括一日三餐),我们的身体和情感都依附于电脑和手机。我们成了世界上最高级的寄生虫。那么多情侣在分手时,被分手的一方常常卑微伤感地说,我离不开你。实际上,那只是骗自己、感动自己、作家骗读者的话。实际上,我们离得开任何人,我们只是离不开手机,离不开网络。


可是,95后毕竟和00后不一样,我们还有一截童年时光,摇曳在美好的、简单的、接触不到互联网的日子里,“忆童年时竹马青梅,两小无猜日夜相随”。这些日子在我们的记忆里,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变得弥足珍贵。也正是这样的记忆,让我固执地认为,哪怕互联网再便捷好用,哪怕互联网的出现、普及和发展本质上是人类科技的进步,可成天耗在网上,依然是一种堕落,是一种玩物丧志,是一种“智勇多困于所溺”,是一种沦为油腻青少年的最根本危机。


在大学里,除了上课,我干得最多的两件事,第一是看书,第二是写字。我想,这两件事,要是能掐断网络、熄灭屏幕去做,我就还不至于沦为油腻青少年。


高中毕业后,几乎没有用纸写过一篇完整的文章。我的几部小说,全部用电脑码字。很多个日夜,我一个人坐在电脑前狂敲键盘,仿佛电脑就是一架钢琴,我就是海上钢琴师。我要给电脑唱赞歌: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,怎么爱你都不嫌多……但是,那些宿酒初醒的霜晨雨夜,我还是愿意拿起毛笔或者钢笔,写一写字。手写出来的字,再难看,也比键盘敲出来的有人气,颜筋柳骨,令人赏心悦目。墨迹未干,汉字横卧斜躺在纸上。一个字,一行字,一纸字。字不过是字,可我们隐约知道,这些文字里氤氲着我们这一生的风雨,我们在它们的四肢五官里,能看见我们先祖的性灵。手写的字如其人,手写的字不止是字。


每次走过学校图书馆大楼,惦记着里面的几百万本图书,心里忍不住骂:妈的,一辈子都看不完了!妈的,每学期学费这么贵,看他多少书才能赚回来?!我大爱Kindle,可我决定把它打入冷宫,唯有纸质书不可辜负。我在不少地方看了不少的书,最喜欢的,还是拿一支笔,一边看,一边写批注,一边做笔记。学校图书馆有大量的书籍,看一本赚一本,万一图书馆找不到,就去书店买。我又不是买不起实体书,为什么要爬上网去看电子版?


问题是,我这篇文章,还是用电脑码字,还是发在互联网上。青少年要洗掉身上烦人的油腻,并不比中年大叔更容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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